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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 待客之道11月20日 家中一角
亲爱的宝宝:
我小时候,被爸爸带到两个报社老板的家里做客。他们两家各有一道待客的菜,令我印象深刻。
一位老板家住城的这一头,那一餐是把菜一盆一盆摆开,好让几桌打麻将的客人,各自依照各桌打完一圈的时间,再下桌吃饭。
我到他家时,菜刚摆出来,我看到有一盆大小大概像个提篮,里面堆满了一块一块大概杯盖大小的,圆圆的,深茶色,像豆腐干的东西。
我随后拿叉子叉了一块起来啃,觉得比豆腐干有弹性一点,吃起来也还算有趣,看看满盆子都是,就有多叉了几个吃着玩。这时爸爸那桌休兵吃饭了,爸爸走过来看我,我就问他我吃的这东西是什么,他告诉我:“这叫鲍鱼。”
另外一次,被叫到另外一位报社老板家去吃饭。这位老板住在城的另一头。
这位老板向来不喜欢把菜摆开让客人取,一方面怕菜的温度不对,一方面不愿意劳驾客人自己走动去拿吃的。所以他家打牌吃饭,就宁愿让各桌互相等一等,等到告了一段落才开饭。
所以他家备了不同尺寸的圆桌面,吃饭的客人越多,就架上越大的圆桌面,总是可以让大家一起围桌共餐。
从小孩子眼中看起来,当然就觉得圆桌很辽阔,每盆菜都巨大有热气腾腾。其中有一盆端上桌时,只见淡茶色透明刺须从缸口溢出来,颤巍巍朝四方呈喷射状散开。我吃了觉得脆脆的很好吃,拿眼睛看我爸,我爸说:“这叫鱼翅。”
我当然还接受过不同的宴请,也曾遇到个别主人隆重地介绍那份鱼翅或鲍鱼,但每当我看见那两份如同贵族遗体般的菜肴时,脑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小时候遇见这两道菜的画面。
我一直不喜欢参加装模作样的宴会,我甚至觉得一大堆人相聚时,不聊些有意思的事情,反而郑重其事地讨论着,此刻开的是哪一年分的酒,或哪位身上穿的是哪家牌子的衣服,都已经是接近土气的事了。
主人请客人吃什么,那是主人的情谊。客人为主人穿上什么,那是客人的情谊。如果事事都要明白说破,哪还有什么情谊?不如直接把价钱标在上面算了。
我越来越常被问到老派有钱人和新富的人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钱,给人的感受不同。。。 11月16日 旅行9月20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旅行。 不是依赖出色的交通工具,而且依赖出色的旅行态度。 很多古时候的人,只是靠着脚走、靠船、靠骑驴子、坐牛车、去的也不是什么天涯海角,可是他们在施行中得到丰富的感受,而且,对世界有更多赞赏和喜爱。 他们的旅行没有娱乐节目,也没有什么逛街采购,没有导游照顾你,没有拍照录影留念。 他们只留下一些文字,让我们相信他们真的好好闻过树叶、听过鸟叫、好好看过映在大河里的月亮。 我旅行回来以后,有时候会不记得那个地方的月亮和气味,反而会记得一顿令人失望的晚餐,一样错过了没买到东西。 好差劲的旅行者啊。 我明明就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 我和她的另一面9月18日 早餐桌 亲爱的宝宝: 我拜托记者给了我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我和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次记者到我们的摄影棚,要求我们合拍照片时,我都会愣一下:“咦?上次不是拍过了吗?” 我老是觉得记者按快门的数量都要远远超过他们的需要,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闪光灯闪到发昏的时候,心里都想:“这次拍的总够你用一年的了。”这当然是活老百姓的想法,记者又不是怕物资缺乏、先买好几箱卫生纸放在家里慢慢用。记者的工作就是此时此刻记下可报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样的衣服,摆一样的姿势,他们也是要拍。 这样想来,拍明星的记者应该比拍政治人物的记者多点乐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换了衣服、也没人看得出来,又老是做同样的动作,挥手、剪彩、抱抱别人的小孩,所幸有时候会偶尔打个瞌睡,已经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都漂亮,不漂亮也多少会做怪,拍起来好玩多了。 已经拍太多了,为什么还会特别去和记者要一张我和她的照片? 因为我们两个人都不记得拍了这张相片,当时主持完一个有点麻烦的典礼,两个人赶快换了松松垮垮的衣服去吃东西,又很二百五的互相敬着酒。她脸红扑扑的、眯着眼,我脸上还留着造型师用海绵替我做出来的一点点胡茬子,我们两个就活像鸦片铺里的哥儿们,脸贴脸地拍下了这张惺松的照片。 我有一个会高低摆动的照片夹子,可以夹好几张照片。我和记者要来这张照片之后,就把它也夹了上去。 其他那些照片里的我们也很好,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们两个好逸恶劳的那一面 我选长得好看9月16日 学校的操场边 亲爱的宝宝: 我拍了一个广告,广告里,我问大家:“长得好看,和头脑很好,只能选一样,你要选哪一样?” 记者就也拿这个问题来问我。 问:“你要选哪一样呢?” 我:“当然选长得好看啊。” 问:“为什么?” 我:“因为长的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问:“那头脑不好没关系吗?” 我:“头脑不够好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头脑不好喔。” 9月17日是 花园 亲爱的宝宝: 诗。 所有别的方法说不清楚的事。 或者,所有不应该被说清楚的事。 9月18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我有时会听见, 里面的螺丝, 慢慢松掉的声音 荒谬的比赛9月12日 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我不喜欢主持典礼的第二个原因。 是因为比赛。 我不赞成比赛,我认为比赛是人类让自己不快乐的最早发明之一。 大自然当然也有比赛,跑得最慢的羚羊会被豹吃掉,长的最矮的树会得不到阳光,但这些是生存的法则,不像人类那么变态地计较谁比谁跑得快零点一秒,谁比谁考试多得了一分两分。 更不用提电影要跟电影比赛,小说也要跟小说比赛,有钱人要在有钱排行榜上比赛,美丽的人要在美人榜上比赛,这么多人认真地看待这些荒谬的比赛,也太傻气了吧。 草莓和玫瑰花谁比较红?云朵和月亮谁比较白?什么呆子会对这样的比赛有兴趣呢? 宝宝,在你长大的过程中,会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赛,你会被培养出胜负心,会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败去区分别人。 这一点也没关系,我也仍然是有胜负心的人。只是,如果胜负之类的事情,开始让你不快乐了,开始让你怀疑存在的必要性,或者,开始让别人不快乐和起怀疑了。那时,再听见警铃的声音就很够了。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为了考试考前三名、为了夺这个那个比赛的冠军所花费的汗水和泪水,恐怕浇灌不出一朵花啊 童话9月11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童话。 据说是为了儿童而写的故事,但常常残酷到像我这样的大人吓一跳的地步。 我连三只小猪盖房子抵挡肺活力很大的大野狼这个童话,都忍不住觉得三只小猪活得真辛苦,也不喜欢野狼欺负盖不起坚固房屋的小猪。 “根本就是穷小猪的一场噩梦嘛!”我实在不觉得讲这个故事给小孩听,而且绘声绘影到小孩子听得呵呵笑,是多让人舒服的事。 以上,宝宝,是我想太多了。 将来你身边的大人,会讲一堆像这样没心肝的童话来帮衬你长大,你听的时候不会想这么多,你会像食量很大的小猫头鹰那样,来者不拒地吞下一个又一个沾带着人生血腥气味的故事,笑嘻嘻地听,笑嘻嘻地变成大人。然后,偶尔体会到:写这些故事的人,恐怕有被人生折磨到。 我最喜欢的一个童话:错,不是安徒生的《人鱼公主》;错,不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我始终最喜欢的一个童话,是《斑衣吹笛人》。 800年前的德国小城,出现鼠患,全城束手无策,只好打算弃城逃走。这时,出现了斑衣吹笛人。 他服装的花色古怪,腰上插着笛子,他说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笔酬劳。小城的居民说,只要能赶走老鼠,付他50倍的酬劳都行。 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轻柔曲调,所有老鼠纷纷从沟里房里柜下床底跑出来,跟在吹笛人后面。 吹笛人走到河边,继续吹着笛子,老鼠一批接着一批跳逃河里,全部被河水冲走了。 居民高兴得要命,但吹笛人索取酬劳的时候,居民却说没钱可付。 吹笛人默默离开小城。当天晚上,月亮高挂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小城的空间忽然响起了清澈的笛声。笛声飘动着,每一家的小孩都从家里跑到路上,跟在斑衣吹笛人身后。 他一边吹着笛,一边往山 上走去,所有小孩都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月光渐渐被云挡住,吹笛人和小孩越走越远,最后全部消失在山里面。 一城,只有一个拄拐杖的小孩,因为走路速度慢追不上队伍,最后一个人哭着回到城里,告诉大家发生的事情。 亲爱的宝宝,那些小孩去哪里了? 亲爱的宝宝,我为什么隐约地觉得,那些被笛声带走的小孩,才是幸福的? 宝宝,你要去听现场演唱会9月5日 好朋友的大房间里 亲爱的宝宝: 现场演唱会。 八个朋友,围着大房子里的大木头桌,吃完肋排以后,开始说每个人去过的现场演唱会。 没人能够老得赶上披头四,但有人竟然听过鲍勃·迪伦的现场,大家赞叹了一下。另外几个人讲起自己哭的最凶的演唱会,都不是很有名的。妮塔说起她在纽约一个荒废剧院里听到那场演唱,令她有感觉的不是主角,而是半途以神秘嘉宾身份现身的、当时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因为遗传白化病,而披着满头白发的年轻女歌手。 芮塔则说起一个喜欢在整场演唱会上单脚站立、疯狂吹笛的吹笛手。 “他们都只有名那几年,后来就没什么人知道了,有名大概也不是太吸引他们的事吧。” 我参加过的演唱会,全场最多人的大概六万人,最少的大概八十人。每次我都好感动、好高兴。我喜欢看几万人把手上喷火花的火花棒一个接一个地散布到全场都是。我喜欢在场里挤满让人窒息的热情的时候,抽空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也喜欢在小酒馆里看有的人醉着有的人吻着的,听着自己也醉了的满头白发的歌手,在唱我怎么听都会流眼泪的歌。 宝宝,我为什么一直对电视很有戒心,是因为电视老是让你以为,你听过那首歌了,但其实你没有听过;老是让你以为你看过那个人了,但其实你没看过;老是让你以为你知道灾难与死亡了,但其实你不知道。 我每次在现场感动得要命的事,后来再透过电视看到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出来是同一件事情。电视好像渔网一样,把有生命的都拦截在网子的那一边,可这一边流出来的,都只是水而已。 亲爱的宝宝,将来如果有你喜欢的歌手,你要想办法去听他们的现场演唱会,去跟其他和你一样喜欢他的人在一起。你不知道那个歌手会有名多久,你也不知道他会愿意活多久。你只能趁他还在的时候,让他变成你回忆的一部分。 有些人的生命没有风景,是因为他只在别在造好的,最方便的水管里流过来流过去。你不要理那些水管,你要真的流经一个又一个风景,你才会是一条河。 钥匙·笨蛋9月3日 台风后城市角落 亲爱的宝宝: 钥匙。 会有钥匙,是因为我们发明了锁。 会有锁,是因为我们以为有人要偷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们每次拿出钥匙,准备要开锁的时候,应该都有有点悬疑的感觉吧? “抽屉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被动过了?” “会不会一开门,家里的东西都被搬光了?” “说不定保险箱里的钻石已经被偷换成塑胶了呢?” 等到用钥匙开了锁以后,发现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这时候,当然会松一口气,只是,经历了几千次几万次以后,我们恐怕也不免扫兴地慢慢领悟到:“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偷偷打开我的锁啊。” 我们回忆起这一生几千次几万次慎重地掏出钥匙开锁,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我们望着精巧的、复杂的、有时候甚至是美丽的钥匙,耳中隐约听到了人生原来是如此徒劳无功的轻声讪笑。 亲爱的宝宝 镜子。 大部分人使用它。 小部分人凝视它。 更小部分人凝视它,然后把脸转开。 9月4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世上到处都有笨蛋。银行有笨蛋、学校有笨蛋、动物园里有笨蛋、马路的转角也有笨蛋、 但这些笨蛋的杀伤力有限,不像我工作上会接触到的那些很会唱歌、很漂亮、漂亮得要死、很会逗人开心、很会演戏、很会说话的人。 这些人里面,也常有笨蛋,很愚笨地活、很愚笨地处理钱、很笨的恋爱、很笨地面对别人的尊严、很笨地面对死。 愚笨并不一定该被责怪,何况,我们每个人在某方面都是愚笨的。 只是偏偏这些笨蛋身不由已的占据了报道的重要比例,像一个本来只是感冒患者的渺小的人,被装上了十台扩散器一样。 于是他的愚笨就感染了很多人。 他的愚笨不能怪他,他的感染力不能怪他,但他就是让很多人一起变笨了。 简单的快乐月2日 咖啡店 亲爱的宝宝: 旋转。 等你变成小朋友以后,你会发现很多公园和游乐场里的大型玩具,是让小朋友好好旋转个够。来制造快乐的。 就算不靠玩具,小朋友自己原地旋转,或者被大人抱起来旋转,也会很开心。 奇怪的是,长大以后,我们就不太旋转了。热恋的情人重逢时,也许会抱着转一两圏,有些宗教的信徒会持续转圈来追求天人合一的感觉,大概就这样,我们不旋转了。 我们所在的地球是一直在旋转的,但我们不旋转了。 我们很轻易就抛弃了这么简单就让我们快乐的事。 所以我想讲一个,很会旋转的人的事给你听。 有一年,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大群年轻人,因为太喜欢旋转的自由感觉,不停的旋转,就被大人抓起来了。当中有一个女生逃走了,逃到更远的地方去。大家很关心她到底在哪里。过了好久,她才想办法让大家知道,她很好,没有被抓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很期待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后来就不再旋转,变成了一个一般人。 大家慢慢也就忘记这个女生了。大家长大以后都不旋转了,没有道理要她一个人继续旋转。 但是,我有一个朋友,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只是记得这事的方法很特别: 每隔几年,我这个朋友就上台表演一支舞,这支舞很简单,就是一个人在原地不停的旋转。 这支舞当然也很难,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我的朋友旋转得这么久、又这么美观。 亲爱的宝宝,我也已经很久不旋转了,我也已经早就忘记那个逃出来的女生的脸和名字了。但我这个不断旋转的朋友,却用这么简单的舞,一遍又一遍在我们心里重播这件事。 舞蹈有什么用呢?跳舞跳得像一只天鹅,或者像一只孔雀,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朋友的舞这么单调,只是不断旋转而已,结果我们就记起了我们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旋转过一次。 结果,我们都落泪了 我给那个女生发短信9月3日 拍照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一天下午收到我的短信。我在短信里,对她整个人做个简单但充满善意的结论。 她显然有点意外,因为我们其实常见面的,没事忽然下起结论来,未免太严重。 我告诉她,因为我正在录我读书节目的最后一集,心中充满了“就此结束”的感觉,再加上一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醒悟,但这些我都不想让看电视的观众察觉。毕竟只是个冷门的读书节目,人家偶尔看两眼多半不看,不用没来由的搞得气氛浓重。所以,就把这个心情转移到她头上了。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嘴变这么甜了呢,还是很谢谢你啊,让我高兴死 。”她回了短信。 在电视上介绍读书,永远都有白费力气的感觉。重度依赖电视的人和重度依赖书的人,对人生怀怉的期望是不同的。读书自由、私密、自说自话、自苦自乐;而电视要求热闹、真接、一切公开,两个经验很难重叠在一起。我对我的读书节目,常常像对一个不讨喜的孩子,这孩子很别扭,但你知道不全是他的错。 当这个孩子说要离你而去时,你知道他不是修成正果,而是要搞更严重的自闭去了。你也知道那应该会适合这孩子,但你也知道,他跟这个世界打照面的机会更少了。 录制最后一集,好像是目送他的背影,看他背着小包袱,往森林里走去。 我当然会感伤,但更多的,我当时没有察觉的心情,应该是羡慕吧。 我羡慕他。 我跟这个世界打太多照面了 路过·恋爱·月亮8月27日 电视台的咖啡厅 亲爱的宝宝: 以下是一问一答。 问:“你几乎每天都出现在电视上,但你为什么对于电视圏还是常常露出一副”刚好路过“调调”? 答:“咳……咳……就算对于人生,我也常有”刚好路过“的感觉啊。” 8月28日 床上 亲爱的宝宝: 她跟我说:她不想再谈恋爱了,她觉得谈恋爱麻烦死了。她只想找一个人,好好厮守在一起,一直过下去。 咦?像她这么美好的女生,不是应该很享受谈恋爱的吗?不是应该觉得谈恋爱很有趣的吗? 要不然,难道是丑怪的女人,反而比较适合谈恋爱吗? 总得有人喜欢谈恋爱吧? 8月29日 化妆中 亲爱的宝宝: 月亮。 无用,迷人,稀有,怎么看都看不厌。 “应该原本是哪个人忘在哪个抽屉里的一颗宝石吧。”我常常这样想,我也很爱猜测,那个人胡手把这颗宝石挂出来的时候,是没有预料到,这颗无用的宝石,会带出我们这么多对自己的疼惜,会支撑我们度过这么多本来没有办法度过的夜晚。 展示阶级的典礼8月26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典礼。 我为什么不喜欢主持典礼? 第一,我不喜欢“阶级”。 我知道阶级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欢光明正大的“展示阶级”。如果阶级是必要之恶,那我们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长,混迹在全家黑猩猩当中那样,有时要摆平的时候再出马,没事时,就像一般黑猩猩那么自在。 而典礼呢,几乎是为了彰显阶级而存在的。典礼如果是为盲人办的,节目单就该用点字的,地点就不该选在有很多阶梯要爬的地方,参加的盲人就不必为了我们这些看的见的人,就要很麻烦的穿西装打领带。 典礼如果是为小孩子办的,就该依照小孩子的节奏来进行,不要逼着小孩像大人那样,呆坐在椅子上那么久。典礼如果是为妈妈们办的,就把时间拿来,让妈妈们讲话,不要恭请妇女界的领袖发表演讲。典礼如果是为农人办的,就请农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我看过这么多典礼,真的好少人会把为什么办这个原因稍稍想清楚,大家都宁愿像跳针的唱片那样,一再重复的制作出一个又一个没有感情的烂典礼。 有些学校的毕业典礼就好很多,会邀毕业的学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岩壁,或者把几年来的学校生活,剪接成短片放映。 电影界比较符合我个性的典礼,是好几年以前我去参加过的戛纳影展的颁奖典礼。典礼虽然也是明星华服,但气氛非常的冷清淡漠。台上坐着该届评委,其中颇有些是极少长时间被人看的大导演,所以从头到尾戴着墨镜的,臭着脸的,露出疲倦不耐烦神色的都有。就算评审里夹杂着几个明星,也多半是发胖中年男人或者鸡皮鹤发的影后,这么一排人像十殿阎罗一样排在台上,已经很逗了。 接下来,就是草草宣布得奖名单,既不搞大交响乐团奏乐那套,也没人假装溢于言表的恭贺之情,加上各国人士口音混乱,西班牙颁奖人发不出中文的发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国人名字,反正快点把奖颁完就好了。一个粉饰太平的表演节目也没有,整个颁奖大概四十五分钟搞定。 要庆祝大家事后自己找朋友庆祝吧,何必把五湖四海没交情的人关在一个大房间里强顔欢笑呢?也许这就是戛纳的逻辑! 但愿这么多年来,戛纳依然这么冷淡的办典礼。人生值得花时间享受的事如些之多,何苦浪费在典礼上? 如果他没有说谎8月25日 沙发的角落 亲爱的宝宝: 有一个很迷人的歌手,连着上了我两个节目。 他上完第二个节目以后,还是和平常一样,笑着打完招呼就走了。节目制作人一方面为了礼貌,一方面也对他很着迷,特别一路陪他直到他送上车去。 制作人送他上车后,回来告诉我一句话 ,是那个歌手托她转告我的: 他说,他上礼拜在你另外一个节目里,回答了你大概十几个问题,其中有一题的回答,他说了谎。 我听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的节目来宾说谎。来宾说谎是常有的事,我们主持的是电视节目,又不是法庭。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说谎。 我愣了一下,是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来宾这么郑重地对我做“事后说明”。录完影当场马上做说明的很多。但事隔一个星期才补上这么一句,真的从来没有过。 “有一题的答案他说谎?……”我困惑地看着我的制作人。 我工作时,每天最多可能要问出一两百个问题,这位歌手讲的是那一题呢? 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这样讲,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 我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题”。 “那一题”,其实是我的主持搭挡在跟他聊他的感情生活时,随口问的,也只期望他随口答了就过去了。问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没怎么记得,大概播出时也因为太平淡,根本就剪掉了。 现在他这样一提,我才发现,万一这一题他是照实回答,会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现在走红的程度,要上多少天报纸头条标题,要有多少人被牵连着追踪报道,要让多少迷恋他的人,好好的吃一惊? “那他又何必告诉我呢?”我苦笑一下,但心里也觉得很温暖,能够得到他的信赖。 我的制作人急了,她这么迷恋他,现在只落的一头雾水:“赶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我微笑的看着她:“你知道邮差的工作为什么很寂寞吗?因为邮差永远都不会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不敢认帐的吃8月23日 书桌 亲爱的宝宝: 我们吃肉,但是我们不想承认我们在吃动物的尸体。 我们想假装肉是被“耕种”出来的,是没有脸的。就算它们有脸,也跟饼干糖果一样,是一张一张很卡通的脸。我们在鸡肉罐头上画着笑眯眯的鸡,在猪肉罐头上画笑眯眯的猪,都是为了让吃肉的人宽心。在这一方面,我们实在比狮子老虎更苛刻些。狮子老虎可没要求被吃的动物要露出愉快的表情。 人类也不是都这么虚伪,吃尸体有点不敢认帐,大体上,老一点的文明勇敢一点。法国菜会让雀鸟和海鱼露个脸、中东地区会把某些四脚动物的眼球郑重的当做材料烹饪,亚洲人更勇敢,常常把完整的尸体,做特技式的呈现。我一直不是很懂“松鼠黄鱼”这道菜追求的境界,明明是条鱼,为什么硬要它站成松鼠的姿势?日本人更奇特,最猛的生鱼片师傅会表演他刀功的神速,把鱼肉从活鱼身上削下来。装盘装好以后,师傅还要当着食客的面,把只剩下骨头的鱼放回水中,完全没肉的鱼还能晃悠悠地在水里游上一阵,不会倾斜向任何一边,展示了师傅拿捏刀法的均衡准确。相对来说,香港海鲜酒楼为了证明你指定的活鱼是现杀现煮的,当你面把拎出水的鱼“砰”一场用力击死,则杀气重多了。 美国人在这方面最怯懦,吃牛不见牛头,吃鱼不见鱼関,最好都规则切成豆腐状,汤中如果浮现一对羊眼,一定弃桌而逃。 我惟一看过的美国人敢面对餐桌上的全尸,应该是纯净如瓷的白煮鸡蛋。美国人持小匙而击之,蛋壳破而后挖之呑食。 我想他们自有道理,无非是相信“胚胎”还不算生命,看不出头脸就应该还没有灵魂之类的逻辑吧。 胚胎有灵魂吗?亲爱的宝宝,你说呢? 你已经这么摇滚了喔8月18日 机场 亲爱的宝宝: 摇滚乐。 我在跟她讨论我听到的一个说法:听说胎儿躲在里面的时候,不断听到四周有血流像火车一样轰隆隆奔驰过血管,又不断听到心跳的重节奏,所以其实是活在一个摇滚的世界里,以后只要听到摇滚,都像回到最初那么的快乐。 请问:真的吗? 你已经这么摇滚了喔? 8月19日 车子的后座 亲爱的宝宝: 我想把摇滚乐和电视,做一个很随便的比较。摇滚乐和电视的历史差不多长,都只比半个世纪长一些。 摇滚乐很有想像力,很热情,常常挑战呆子的人生观,常常愤怒,很少好笑。 电视也很有想像力,但比摇滚乐少;电视也有热情,也比摇滚乐少。电视常常好笑,很少愤怒。电视常常巩固呆子的人生观。 摇滚乐里顶尖的人,大部分都很有个性,对世界看不顺眼。电视里顶尖的人,大部份像世界的“高级顺民”。 在摇滚乐里,常听到灵魂的脚步声。在电视上很少看到灵魂的身影。 最后,摇滚乐里最棒的人一大堆早早死掉了。电视上的人常常活很久很久 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8月16日 摄影棚的角落 影子。 我最近读到一个两百年前的德国故事,主角史勒米尔把影子卖给恶魔,变得很有钱,但是因为没有影子,大家都排挤他躲他,让他变得越来越痛苦。还好他后来得到一双魔靴,跨 一步能行七英哩,他就潇洒又孤独地一个人环游世界去了。 你大概觉得没有影子还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舱里面应该就是没有影子的。 很多人大概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一但发现影子没了,应该耸耸肩膀也就算了。如果真有恶魔要收购,价钱不错的话,大家都不介意卖掉换钱吧?又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上。 宝宝啊,我环顾一下我的四周,看见很多明星,他们很多人的影子,都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见影子了。那是因为他们越来越透明的关系。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他们渐渐失去影子,渐渐有钱,看着日渐透明的手指,渐渐怀念起有影子时的人生,渐渐开始去找那一双,跨一步就能远离永远对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的魔靴。 我们还以为我们根本不在乎影子呢 信仰·筷子月14日 主持人休息室 亲爱的宝宝: 被记者问:"你的人生信仰是……" 我想了一下,只好说:"没有。"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可怕吗? 应该还好吧? 我只是在想,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为什么要想一下? 那情况有点像忽然被人问:"有打火机可以借一下吗?"就浑身上下的口袋都乱掏了一阵,然后才醒悟过来:"啊,我不抽烟的。" 人生没有信仰,既不可怜,也没有可骄傲的,只是没有这个需求罢了。 8月15日 博物馆的后台 亲爱的宝宝: 筷子。 我也许受金字塔的震慑,但我崇拜的是筷子。 我们这些拼命想在文明地图上留一个手指印的人啊,都再也没有办法超过发明筷子的人了。 筷子,根本就像是不经意从大自然的那一边,咕噜咕噜滚到文明这一边来的东西,你不用它的时候,它不刺眼;你真的要用它了,它却又很有个性。 筷子这么古老的东西,感觉却很现代。用筷子的人,会被唤醒对整个文化的记忆,但真正在做的,却只是吃东西这么日常的事。 写字的、做艺术的,做音乐、建筑的,所有这些用尽力气的人,充其量是留下一个张牙舞爪的或大声疾呼的印记,也许会在大剧院被演出,也许陈列在美术馆,但永远都没机会像筷子这么神闲定气地出现在餐桌上了。 浑然天成的筷子 给自以为是的人一点教训8月12日 夜间咖啡座 亲爱的宝宝: 我们如何判断一个人“自以为重要”的程度? 只要看他有多么觉得由他“率先上台致词”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知道了。 我有时必须主持一些典礼,常常会有做官的人要来上台致词。除了一定要让大官率先上台讲话这类讨厌的事之外,还有些离谱的大官,会以他的时间表为惟一的时间表。他到了就要上台,他讲完话就要别人站起来送他。我后来碰到这种人,都尽量让他在会场门口站着等个五分钟,才放他进场。这些人已经忘记,即使是马路上,也要等几个红灯的滋味了。 有一次是电视圏的颁奖典礼,又有一个大官一定要在一开始上台讲话。我跟我美丽又狡猾的美女搭挡约好,一定要当众叫他“讲短一点”,可爱又带种的美女巧妙地做到了,全场回报她热烈的掌声。 唉,大官在这种局面下,还不觉得是自讨没趣吗?我遇过最有种的,是华裔日本籍的围棋天才、九十岁的吴清源。他在欢迎会上,来了个大官,要颁荣誉状给他,他大怒,直接说不要,让那个大官很下不了台。 大官应该多受这种教训,不要一坐到个官位,不昏到以为自己智慧增长了,能指导别人过日子了。本分一点,别给自己招惹太多来不及察觉的鄙视。 需要跟这些大官要钱的,那还是好好地请他们赏光训话吧。其他的,尤其是人生重要的像婚礼丧礼这些时候,就别让大官来糟蹋吧。他们来了也不是真心的。 快乐是什么8月10日 看人打壁球的房间里 亲爱的宝宝: 寓言里面说: 蚂蚁一直辛勤地储存粮食,而蝴蝶只顾伸展美丽的翅膀,尽情地飞舞。 冬天来了,蚂蚁安然度过,蝴蝶就冻死了。 宝宝,这个寓言,是在可怜蝴蝶?还是可怜蚂蚁啊? 8月11日 泳池旁边 亲爱的宝宝: 因为你的关系,我重想了一遍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过程,我发现:没有任何线索,足以显示人生可以是快乐的。 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的出生。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饿了,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迹象出现,比方说,摔倒、火烫到、大狗对你凶、你都会用哭来提醒别人帮你解除危险。 笑是派不上用场的。 这样的“警报装置”会一直设定到我们死,所以我们很容易烦心、忧愁。一整天十件顺心的事,都抵不过睡前收到的一个小小的坏消息;被十个人赞美,抵不过一个路人骂你是猪。我们的快乐不持久、不坚固,相反的,我们的不快乐才是生存之道的关键。 住在山洞里的穴居人,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鸟语花香中,而不理未熄灭的灰烬冒出的黑烟,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那她和她的婴儿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 忧愁,是我们的防乐开关。而快乐呢,什么也不是。 原来,快乐是一场误会啊,是我们自己变出来的把戏啊。我们被设定是要烦心忧愁。而不是感觉快乐的喔。 宝宝,我们完全可以不信邪,你出生的时候,就笑三声来破解一下吧。 节目.楼梯8月7日 摄影棚内 亲爱的宝宝: 我们那天没有太大的罪恶感,主要是因为:我们全都是这个德性,我们失恋的时候,都会变得这么茫然、好骗、依赖人、爱哭。那位女明星只是刚好在失恋时来上节目,就像感冒的明星来上节目,结果打喷嚏那样。我当然有问她,把她逗哭的那段要不要剪掉,别给观众看到,她很大方,说没关系。 我有时候喜欢我们的节目,就是因为它记录了某些人生命的某个时刻。那些人下了节目,就继续往他们的人生走下去。 而我们,和我们的观众,也就表现得好像我们也有点更懂人生的样子。 8月8日 车子的后座 亲爱的宝宝: 楼梯。 是我到现在都还抱持怀疑态度的东西之一。 每次我在爬楼梯的时候,都猜疑还有更好的爬到高处去的方法,被某人藏起来了。 要不然,在楼梯没有被发明的亿万年里,大伙儿都是怎么爬到高处去的呀? 楼梯太乏味了,乏味到实在不像能控制我们这么久的东西。那个……谁来把楼梯换成个别的什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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